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敲诈勒索政府罪成，公民权利尽失

加入新浪收藏    收藏此页到365Key          你是第838位浏览者 发布日期:2009-8-20

　
　
邯　来源：读者报-影响力周刊

　　邯郸失地农民“被补偿”获刑

　　特约记者 刘长

　　2009年8月13日，星期四，冀南平原上骄阳似火。如果不是因为征地，往年这个季节，河北魏县大北关村村民张建军家的苹果树，早已挂果了。 
 

　　去年被推土机推掉的那110棵碗口粗的苹果树，曾是张建军一家最重要的经济来源。但现在，张建军一家的重心，早已不再是对果树的怀念。一个月前的7月13日，张建军被魏县法院判定犯“敲诈勒索罪”——敲诈的对象是魏城镇政府，敲诈金额为两万元。张建军因此被判有期徒刑4年。

　　“一个农民，能敲诈政府？”张建军的父亲张文俊百思不得其解。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，判决书认为，张建军“敲诈”政府的手段是“以上访相要挟”。

　　“以租代征”的反对者

　　“这里原来就是我们的果园和机井。”张文俊的手指向屋后那条双向四车道的宽敞马路。马路名为北环路，动工于2008年，是魏县近年重点打造的公共工程之一。

　　魏城镇政府的一份材料显示，该路的修建，将占用张建军所在的大北关村近百亩土地，涉及的居民有119户。

　　政府提供的征地补偿方案简称“以租代征”，即每年每亩地给村民1000元，而非一次性补偿到位。张建军是这一方案坚定的反对者。他和家人算过一笔账：两亩地的苹果每年收益近两万，“以租代征”则会让地里的收入陡降为一年2000元。

　　魏县所属的邯郸市，是古代赵国的都城，在父亲张文俊眼中，生于1970年的二儿子张建军，似乎有些燕赵古风，有正义感，在村民中属于敢说话的人。

　　材料显示，为反映北环路占地“以租代征”一事，2007年7月到2008年7月这一年里，县、市、省的信访部门，一直到国家信访局，张建军曾全部踏足，逐级上告。

　　曾经有四个同村村民主动陪同张建军上访，但2008年元月，张建军将四人劝服，此后他上访，都是孤身一人。家人说，这是因为张不想连累他人。

　　然而，张建军的屡次上访，并没有带来实际影响。在他看来不合理的征地与补偿，还在继续。

　　2008年5月7日，清晨四五点，张文俊像往常一样去自家苹果园巡视，眼前的情景令他难以置信：果园已经变成一片废墟，机井连同井房内的水泵、电表、电闸，一并被推土机推平。此后，那片种了十多年的果树林，只能存活在张建军一家的记忆中。

　　“补偿”还是“被补偿”

　　情况直到2008年7月之后才有所变化。家人清楚记得，就在奥运来临前的那段时间，魏城镇政府曾多次通过中间人向张表示，愿意给张两万元钱，希望他不要再上访。张建军多次拒绝，因为，张建军始终认为，他向信访部门反映的主要问题仍然是“以租代征”不合理。

　　曾参与调解张建军补偿事宜的魏县建设局副局长李永，在事后的书面证明里十分明确地提到一个事实，即两万元补偿一说，是由魏城镇党委书记林双廷提出的。

　　李永在证明中写道：林双廷说，张建军的机井及苹果园和其他地上附属物，共补偿给张建军两万元，张建军没有接受，我的调解没有成功。

　　“他们就是怕张建军奥运期间去上访，所以主动要补偿他。”张建军的叔父张文华向记者表示，“在张建军去拿钱之前，他们就说了几次，不要在假期进京，就给你补两万。”

　　但是，一审判决书并不支持张建军家人的描述，对于这至关重要的两万元，判决书倾向于认为是张主动要求的。判决书中有这样的表达：2008年奥运安保期间，被告人张建军坚决要求按照深井的补偿标准进行补偿，再补两万元，并以此为要挟。

　　至于最后的结果，判决书称：魏城镇政府为保障北环路建设顺利进行及被告人张建军不再上访，被迫于2008年8月16日答应张建军的无理要求，被敲诈现金两万元。

　　张建军的父亲张文俊表示，他至今仍然不清楚，曾屡次拒绝近似“收买”性质的两万元补偿后，张建军最终又受到了何种触动，竟又接受了。接受的这两万元，为日后埋下了祸根——这是当初全家人所未料到的。

　　“我拿到钱了”

　　我们已很难还原张建军去城镇政府拿补偿这天的情景，根据张写下的收条落款，这一天是2008年8月16日。

　　魏城镇政府工作人员梅日银，是张建军家人多次提到的“中间人”，魏城镇政府给予张建军的两万元，正是由梅日银经手。

　　梅日银向记者证实，2008年奥运期间的一个上午，他曾将张建军叫到办公室，给了张两万元钱，事由是“补偿张建军机井的附着物”。他证实，当时至少还有一位姓杨的魏城镇政府干部在场。

　　至于两万元的来源，梅日银称，自己是从魏城镇党委书记林双廷手上拿的钱。两万元的补偿究竟是张的要求，还是政府出于息访的考虑而采取的主动行为，梅日银的回答十分含混：“张建军自己有要求，通过协商，补偿他的井上附着物。”

　　张建军后来曾向家人描述：去的当天，拿了补偿之后，魏城镇政府的人曾和他一起吃饭，举座均相谈甚欢，有一种和解的意味。但是，这一细节记者没有得到任何当事人的证实。

　　能够确切证实的是张文俊亲身经历的情景：8月16日傍晚，他坐在家中，儿子张建军走过来，随口告诉他：“我拿到钱了，咱都别说了，这事就算完了。”

　　张轻松的表情，让一家人都认为，补偿的事情已告一段落。

　　此后半年时间里，一切确实风平浪静。

　　证人矢口否认

　　宁静结束于2009年的3月22日。这天，有同村村民提醒张建军：县公安局一中队的人来找过他。

　　接下来的下午，张建军做了一件颇符合他个性的决定——自行前去魏县公安局。

　　走之前，他对家人说：我又没有犯罪，他们找我是什么意思？我要去问问。当天傍晚，魏县公安局通知张建军家人：送被子等生活用品去魏县看守所。

　　此后的4个多月里，张文俊再也没有见到儿子。他唯一知道的是，儿子已经因涉嫌敲诈勒索罪被逮捕。

　　2009年7月，张文俊拿到儿子的一审判决。判决书上写着：被告人张建军……以不给钱就继续进京赴省上访相要挟，敲诈魏城镇政府钱财，数额巨大，其行为已构成敲诈勒索罪。张建军面临着4年的有期徒刑，此外还将被追缴“违法所得款两万元”。

　　详细看过判决书后，张文俊觉得疑点颇多，他开始逐个找证人看判决书，因为他怀疑判决书里证人证言的真实性。

　　随后，判决书中提到的5名证人中，有两人明确向张建军家属表示，判决书所引用的证词与自己的表述有出入，而且涉及的证词均很关键。

　　判决书中，证人梅日银的证言有如下字句：……要挟镇里如不补偿两万元，就领人向上反映。但梅日银后来证明称：“我没说过此话。”

　　梅的这一证明，使得张建军到底有无使用这一“敲诈手段”，也成为了疑问。

　　而另一证人李永亦向张建军家人提供证明，称“（2009）魏刑初字第54号所谓我的证言均不是我的意思表示，魏州街道办事处工作人员（大北关村已划归魏州街道办管辖）找到我了解情况时，他们谈的情况，安成是我说的了。”

　　此外，梅、李二人均曾向张建军家人表示，在二审时愿意为张建军出庭作证。

　　信访权利与“要挟政府”

　　一审期间，张建军的辩护人、河北神威律师事务所张聚强律师为张建军作了无罪辩护，并建议法庭将张建军当庭释放。然而，一审的判决结果让他感到失望：“我只能这样说，这是我代理的第一个这样的案子，以前没听说政府受敲诈。”

　　“这个事情非常离奇，政府怎么成了一个上访群众敲诈勒索的受害人？很荒谬。”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副教授周泽认为，敲诈勒索，是指犯罪嫌疑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，以威胁或者要挟的方法，强索公私财物的行为。而所谓威胁或者要挟，就是以将要实施侵害行为而使财物的所有人产生恐惧。“群众上访反映问题，是行使宪法赋予公民的申诉、控告、检举权利，完全是合法行为，而不是对任何人的侵害。”

　　“敲诈勒索罪是有特殊犯罪情节的，是不能针对政府的，因为老百姓没有能力去要挟一个掌握政权的政府。”著名法律事务专家王才亮也表达了对这一判决的不同看法，“这个罪名肯定是有问题的，你可以‘诈骗政府’、诈骗国家的钱，但定‘敲诈勒索’，肯定不对。”

　　但是，张建军案所反映的问题，可能还远不止这些。记者采访的业内专家均表示，这一案件体现出的对公民权利的剥夺，将危害甚烈，影响超出个案的范畴。

　　周泽强调说，批评、申诉、控告、检举等，都是宪法赋予普通公民的权利，“这个判决会导致这样一种结果：政府可以作为敲诈勒索的受害人，向上访群众主张权利，法院可以以这样一个罪名来判上访群众。那么，无疑会把所有上访群众反映问题，对国家机关、国家工作人员的批评、监督、控告、检举的一些权利都彻底剥夺掉。”

　　在个人牢狱之灾的背后，有可能导致公民权利的沦陷——显然，这些都是失地农民张建军走上信访之路时，并未考虑过的问题。

　　据律师张聚强介绍，目前该案已进入二审阶段，是否开庭审理亦暂未确定，需等法院通知。“二审期间，我还将做他的辩护人，极力辩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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